阅清者十六

2020-10-10 10:11:16 栏目 : 婚姻保鲜 围观 : 评论

阅清者十六

似乎,有人在呼唤我。

恍然间,我向四周张望,只有谈笑中的人们,不停吠叫的狗。

狗是不会叫我名字的,至少我见过的狗没有这样的特异功能。那么,又是谁在呼唤我?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错觉?

前方,我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离我仅有五十米左右,却因灯光的幽暗而无法辨请他的身份。即便如此,依旧有一种熟悉之感。似乎我曾在哪里兄过他。我企图走近,去辨清他的相貌,他却伸手制止了我。

闹钟声作响,将我从梦境中唤醒。

整个上午,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模糊的身影,并回荡着那个令我困感的呼唤声。我尝试着去观察每一个我目光所能及之人,却无一可以与之匹配。梦中的那个人是谁?他又为何制止我接近他?我又为何会做如此真实的梦?我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以致于那半天我都游离失所、不在状态。

“你怎么又发呆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同桌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毕竟平时的我可绝不是这样。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就连我自己对困扰着我的事情也感到了有些可笑,大概真的是因为昨晚的梦没睡好吧。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叫到了我的名字,我竭力将这些问题抛之脑后,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中午的放学铃响了,同往常一样,我陪着东方前往车库拿车,然后在路上胡乱聊上几句。

东方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很少把我的内心世界展现给外人,因为我总有一种对别人不信任的感觉。我害怕一但将自己的软肋全盘托出,便会在将来的某一日成为别人手中我的把柄。同样,若是有人在我的面前诉说心事,我往也只会敷衍了事,厌倦不已。我不愿看见任何一个人软弱的一面。

当然这个想法我往往只会藏匿于心,就像《人间失格》中的叶藏,永远只表现出欢乐与阳光。

路徒中,我思绪万千。忽然间,在我陷于回忆之时,东方拉住了我的衣服,费力地将我向后扯。我被惊醒之余,一辆鲜红色的奥迪与我擦面而过。疾驰而过的车道中我看见了一张如死灰般的脸。不是车内的人,而是我。

那飞洒的鲜红色,似从我的血管里倾泻出一般。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人群熙熙攘攘,店铺五花八门,目不暇接的商品或堆放于架中,或单独推出一辆小车堆置于店外。叫卖声、砍价声、争执声不绝于耳。

定神,我浏览了四周,来往的顾客大多已是年近半百,店铺的招牌上尽是些七、八十年代风的店名,各式各样贴着大减价的商品无非是些土里土气的老款服饰、诸如此类。

不由间,有些扫兴。我无比厌恶这种充满市井气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招商场、工薪之家、老城区步行街这类地方,来往的也通常只是些爱占小便宜的利已主义小市民或社会偏底层人士。

摇摇头,我转过身,难备离去。

钢琴声吸引住我的脚步。透过喧闹的噪声,竟有清爽的乐音传入耳中。谁会在这种地方弹琴?下意识间,我驻足回望,竟对这老街怀有了一丝憧憬。

琴声的源头,是一家小琴行。透过玻璃门,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坐于钢琴前,娴熟地按下那黑白错的琴键。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所正在弹奏的是《致爱丽丝》。不由间,我竟听着出了神,全然不知时间正匆勿流逝。

一个男声自我的身后飘来。

回首,一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生正站在我的身后。他微笑着,视线却并未聚焦于我,而是出神地凝视着门内,那个弹着钢琴的男孩。

“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他问道。

“还不错,对于他的年龄而言。”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翘首望向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他有着与他年龄所不相符的才华。”

他的目光于空中游走,最终又重新回到男孩身上:“但不相符的又仅只有才华吗?”

顺着他的目光,我察觉到了什么。如他所言,男孩神色黯然,似蒙上一层雾霭。琴声骤然失色。

“他不喜欢钢琴吧?”我问道。

点头,他表示同意:“他从未喜欢过钢琴。”

“那他为什么还要弹?”

“这是他母亲的命令。”

“他为什么不久抗?如果是我,我决不会服从。”我从来都难以忍受由别人来操控我的人生,遇见这种状况也自然会异常愤怒。

一丝诧异闪过瞳孔,但他很快又归于平静:“你说,他该如何反抗?用他年仅八岁的意志力吗?”

顿时,我哑口无言。

“你眼前的男孩,不过是他父母的一件工具而已。”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

“那,那他的未来呢?“我问道,不知为何却有一种惶惑不安。

目光投射于我,他的面容中似有无奈的笑容。沉默着,每一人都木讷地静止于此,唯琴声流淌。

猝然,我察觉,这个经历竟有一丝熟悉之感。我依稀记得,我似也曾有相同的遭遇,但若要回忆起更多,却记不甚清。

沉默被打破了。他推开玻璃门,走至男孩身旁。塑像一般,男孩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依旧弹奏着,仿佛从未有人在他身边。

“这叫什么曲子?”俯身,他温和地问道。

“《二泉映月》”冷漠的童音若冰凌,刺痛我的耳朵。

“不错,是有那种味道,但那是二胡曲。还是叫它《致爱丽丝》吧,毕竟,所有的乐谱都是可以演奏出悲伤与孤独的。”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男孩以奇怪的眼神目送着他。

“你是谁呀?”踏出门的那瞬间,小男孩大声向他喊道。

“对啊,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他?”我也跟着补充道。

瞳孔中,乌云。他看了看我,又回眸对男孩说:“我,就是你啊。”

街道崩塌了,似碎裂的镜面,连同男孩一起落于万丈深渊。

四周一片漆黑,唯一束微亮的光照于我和他的身上。一瞬间,我猛然发觉,他的面色竟是苍白,本一双明澈的瞳孔也变得污浊不堪。

“真是一个懦弱的人啊,不是吗?”良久他方开口。

“那毕竟是无能为力。“我安慰道。

“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去反抗吗?”

“当然,"我斩钉截铁,“只要可以,我决不会屈服。”

短暂的沈默后,他轻笑一声:“果然,你还是老样子。”

言罢,他转身,举目远眺,那黑茫茫的一片。

琴声再度响起。男孩回来了?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依旧只有无际的黑暗。

“好好听一回吧。"他阻止了我寻觅的目光,话语似磐石一般沉重,“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为数不多的机会?我正欲问些什么,清静之意若寒潮涌遍全身,袭入骨节。乐谱的高潮奏起。

愁眉苦脸的男孩于拉扯中被母亲送入琴行;面容和善的老师托着男孩惶惑不安的手,抚过琴键;氤氲着油墨清香的崭新乐谱自打印机接过男孩手中……无数的画面从琴声中流出,一一览过我的眼前。

乃至曲终,我亦未尝从中走脱。而那锁住我的竟是内心的触动。

“或许,那经时光并不愉快,但《致爱丽丝》终究是欢乐的、情意绵绵的。再怎么听来也难以联想孤独与悲痛。将它视为一段美好的回忆又何尝不可呢?”苦涩的表情中,却是一番笑意。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唇下,我早己无法道清此句,却仍旧在挣扎。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忆?反抗后的安逸吗?”

我想要什么回忆?每日每夜玩儿着贪吃蛇、刷着推箱子的回忆?或许,那只会更糟。轻拭眼角,奈何涕泗横流。

“如此想来倒也不错。”他冲我一笑,再没有任何酸楚,“谁知日后,钢琴不会派上用场呢?"

我点头表示同意,嘴角上扬,亦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的身体裂开一条缝隙。

“有时重忆往事说不定结局就不一样了呢。”又是一道裂痕,伴随星点般的碎末飘零。

进而一道道缺口密布其身,仿佛轻触便可破碎。

“过去在等着你阅清呢。”

言尽,人空。

睁开双眼,夜色尚深。无数星辰闪耀着,终不及过往,月光之明亮。

不由间,我向房间,曾安置钢琴的一侧望去,心中喃喃——

过去在等着我吗?

不知为何,昨夜的梦我已记不甚清,唯有最后的一句话还铭刻于我的脑海。

过去在等着你阅清呢。

背后一阵寒悸。

床底,母亲找到了我丢失已久的棋子。

它是国际象棋中的黑后。记得那时的我自恃棋艺高超,总将皇后舍去再与对手对弈。久而久之,愈发觉得它派不上用场,便索性将它丢在一旁,也再未找到过。

曾经的我是怎般之狂妄啊!即便是黑后这般重要的棋子也可随意丢弃。如今,黑后己重现于我眼前,它使我的棋盘再度恢复了完整。而余下的呢?那些我曾丢弃的,若黑后一般乃至比黑后更加重要的东西,又何时能重回我的身旁?

倦意卷袭全身,我瘫倒于床上,衣物也无暇脱去,便步入了梦乡。

虚无般的黑暗,一副棋盘立于其中。黑子的一方已坐下一人,他把玩着黑后,像是已等候多时。

“啊,你来了。”注意到我的存在后,他连忙笑道,“快坐,我等你很久了。”

我警慎地向前走去,一边端详着他。不出所料,依旧是昨日那人。

“还在想昨天的事吧?”未待我坐下,黑后便被他随手丢出,消匿于黑暗之中。不知为何,似有刺痛感发生于我的心房。

“不用想了,在这儿你一些过往的记忆都会被封死。“举目,他将视线从棋盘上撇开,微笑着投射向我:“包括我是谁。”

正欲问些什么,但恐怕问了他也不会回答。于是,我转口,指着空缺的黑格问道:“你不打算用它吗?我可是很强的。”

“不妨,我会更强。“他的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自信。

车前兵、走马、出车、王前兵、走马、提象……

出子看似迥异,风格却如出一辙一一攻边角。看来 ,战术上的优势己荡然无存,看来他有两下子。

但他终究是唬不住我的,即便他技艺再高,那空旷的后位依旧给了我莫大的信心。同辈之中,还未曾有人可以让后胜我。

对子、王车移位、直捣黄龙、将军……

奋战中,随着我咄咄逼人的攻势,他虽步步为营,却依旧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兵生变。

他最后的希望也化为了泡影,双后夹攻下,他已失去了负隅顽抗的意义。

“我败了。”推倒直立着的黑王,他虽不甘,却无可奈何。

“我说过,我很强。”没有胜利者的张狂大笑,赢一个让后的人并不值得我那么做。

“不行,我不服,让我拿上后再跟你下!”他不甘地回望向黑后消失的角落,空空如也。黑后回不来了,只这他一时的狂妄而丢弃的东西,在他意识到它的重要之时,却再也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要不我也拿了后?”我问他道。

“不,这样你的棋盘不也变得残缺了吗?”神色低靡,他的话音穿透过我的身躯,直叩心弦。

我不也曾是让后的那一个吗?如果今天让后的那个人是我,结局又会如何?再高超的棋艺,也终究无法弥补一个黑后的缺失啊。

棋盘消失了,于黑暗中,我察觉到一处光亮——扇门。

“那是什么?”我困感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如同山谷般幽邃的声音说着:“去寻找我们丢失的东西,远比黑后更重要的东西。”

那里有我们最想知道的答案。

盛夏,灼热的阳光下,身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略有焦急地等候着什么。作为她背影的,则是如潮水般的人群。

那天,我再度来到了上海。

忽然,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激动地招起手。顺着她招手的方向,一个男孩挥着着两袋冰棍,兴奋地向她跑去。

是昨夜的男孩,只是长了几岁,亦不再愁眉苦脸。没错,那便是我,十三岁的夏天。

紧随着他们的脚步, 东方绿洲、锦江乐园、金茂大厦、中国馆、交通大学……她像个原住民,逐一向男孩介绍着这这城市的繁华。

往日滔滔不绝的我,这一次选择了沉默。多久未曾听见她的声音了?此时此刻,我只想安静地听着,无论她说什么。凝视着她明澈的瞳孔,那曾与我朝夕相伴的眸子,不知觉中泪水已盈满眼眶。

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忙碌地奔走着,只为早此赶到家,褪去一天的疲劳,亲吻久违的爱人与孩子,延续着家的温馨。几乎同时,坐于摩天轮上的我们仰望向天空,欣赏着落日的余晖,看着金色一点点自天陲消散,夜幕一点点侵蚀着整个苍穹。

到陆地了,我们下了摩天轮,而我们约定的三日,亦步入尾声。

出发前的最后一程,是鬼屋。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双目紧锁,瘦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生怕撞见些什么。这自然不能缓解她的恐惧,一个工作人员在她耳旁大叫一声,便吓得尖叫起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她慌乱的样子告诉我,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那般画面我无论如向都无法联想到她的平时。

她明明,明明说过的话做故事的风格,每一点在我的眼中都如同查拉图斯特拉那样的智者一般。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呀。”我看见他蹲下身,轻抚我的额头笑着对我说。

但我不是啊。我的身体恢复了原般面貌,似只一瞬便从那个男孩成长为如今的样子。琉璃似熔成细水沿我的脸颊流下。

“果然,”他捂着额头,苦笑道,“她还是你的软肋。”

即便,她已离世三年。

“我发过誓,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走进鬼屋。我不愿再见到任何一个人弱小的样子,我只想看见他们强大的一面。”

“所以,你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自幼便是孤僻的人吗?还是说,是她的死改变了你?”他的目光是这般犀利、直刺向我的心。

“大概还是她改变了我吧。”齿间开阖,竞恍如隔世。

女孩敲了我一下脑装,将我从钢琴中拖了出来。

“你弹的恐怕不是《致爱丽丝》吧。”

“嗯,这是《二泉映月》。”

她点点头,赞同了我的回答:“但还差些什么,你的弹奏中还差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那是什么?困惑中,我皱紧眉头,却无法找到答案。

轻抚带有我指尖余温的琴键,她示意我起身,自己坐下,弹奏起来。若论弹奏的技术,她真的很逊色,不断的错音、重复,水平可能还不及我的三分之一。但我却陶醉于其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棒的弹奏。

答案浮现于我的眼前——一个真正的听众。

试图用苦笑来平复我的心情,却发现悲伤依旧如潮水,涌在我的心头。

从那以后,我不再顺从于母亲的话,也找到了最热爱的东西——文学。记得,我们曾约定,只要一到周末,便在新华书店中霸占着一寸地板,背靠着背,沉浸在阅读的美好之中。我看我的《麦克白》,她看她的《三个火枪手》;我看我的《哈姆雷特》,她看她的《鼠疫》。我不知我们当时是否能看懂它们,但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我们,让我们陪伴着对方读新奇种书。无论何时,地板都是冷的,只是我们的心无比温暖。

在不断的阅读中,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梦想——作家梦。同时,我开始创作一些小故事。她总是嘲笑我,说我写得一团糟,原本很有趣的故事到我的笔下就成了流水账。我自是不服,正要同她争辨,她却话锋一转,说细节上倒是有点儿感觉:

“他的眼神中我没有察觉到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渴望。他在渴望什么?无数的枪口处于他的四面人方,有来自匪徒,有来自刑警,自然也有我的。面对死神,他却在期盼着什么,我有些疑惑,甚至怀疑是不是判断错了。直至,我的目光捕获到他紧握的拳头。顿时,恍然大悟,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那个拳头的含义。那是不甘,对死亡的不甘,而他所渴望的不过是生罢了……”

谁又会甘心呢?风华正茂,豆蔻年华。那时的她是否也紧握着拳头?我的作家梦己明了,但她又在哪儿?那个曾与我约定,一同圆梦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过去很难忘,这我不否认。但世界并不会停下脚步等待我们,我们没有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否则,一切都将回到起点。他拭去我的泪水,笑容若阳光般灿烂。

朦胧中,似乎泪水在逆流回眼眶。时间开始倒退,像是陷入一道漩涡,身畔的光亮与黑暗交织、错杂,成为一条河流,奔涌向我的身后……

睁开眼,只见他手举黑象,踌躇着不知该落在何处。这一步,是棋盘至关重要的一步。原本他会将黑象落于车前,以此免遭我白马的进攻,但在他将要落子的刹那,悬在了空中。

“怎么,你不落子吗?”

他狡黠一笑,倒回棋子,落在我的后前。这不是在送子吗?确认他的象孤立无援后,我将皇后推去,吃掉了他象。

下一秒,只见黑车长驱直入,止于我的王旁。后己移走,再没有闲置的棋子可以护王,且王车移位后,我的王被牢牢锁死于角落,动弹不得。

“如果,我永远都沉浸于后的缺失,又怎可能打败过去,那个手持皇后的自己?”眼前,这个所谓的他,不就是我自己吗?

这便是成长,我们会失去很多东西,无论它的起因如何,是你丢弃的,还是遗失的,它们可能永别也不会回来。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学会释然,学会珍惜。

车站中,燥热的空气里充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车站琉璃色的穹顶,于她的脸颊驻足,似在扎根、发芽、生长,然后绽开一朵明媚的金花。有点嫉妒呢。

“那我走啦。”发车铃响了,她冲我微微一笑,转身迈开了轻快的脚步。

“你走了,我可不会想你的!”我向她大喊,生怕小了便会被身旁的杂音或是路过的风掩盖。

她愣了一下,随后加速跑向大巴,于前脚踏上大巴的一刻回望向我:“那就不想呗,反正,我也不回来了嘛。”眉梢似月,笑靥如花。

……

“送走她了,下面我们该干些什么?”

“走走聊聊吧,况且你的话还未说完吧?”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

嘴角上扬,两个我的影子相互纠缠、混沌,于穹顶洞开,狂风肆虐,云雾横弥、光芒万丈之时,合二为一……

“聊些什么呢?”漫步于归家徒中,我向东方问道。

“随你喽。”东方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当然,他天生一副冷脸,这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你说,我们该怎么活着?”

他摇摇头:“总不能让我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背一遍吧?”一本正经地幽默,果不出我所料。

“那可不必了,倒是想听听我的看法吗?绝不会比奥斯特洛夫斯基差的。”我自信一笑,逗得他那张冷脸也松动几分。

“看把你狂的,说来听听?”

“那我说了,仔细听哦!”

“好——”

“头一次觉得,这老城区的步行街也挺漂亮的。”于老城区的步行街中,我的目光扫向一个个熟悉的店铺。

“你喜欢就好。”

“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成绩不好,写作不行,情商近为负数,活着也只是苟且吧。”

却又是夜幕吞蚀苍穹之际。

“意义?废物活着就没有意义?”冷笑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怎样才叫有意义?”

“当然是像那些伟人一样,做出一番大业啊。”

“那你的意思是,普通人就都可以去自杀了?”他像看着刚从幼儿园毕业的小孩儿般看着我,目光中写满了幼稚二字。

“那也不致于,但他们个人所产生的意义远不及伟人啊。”

我不可救药的样子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平复下心情后,他问我:“你觉得你为什么会对她念念不忘?”

“因为……”话语塞于咽喉,难以道出。

“如果小符的生命没有精彩到吸引住你,你又怎会对她念念不忘?这不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吗?”话音平和,笑容也似静水,波澜不惊,“相信你不会因为悼念莎士比亚而悲痛欲绝吧?”

小符也只是普通人,但她活着的意义,于我而言可不比任何一个伟人低。

“那你说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可多了,你的父母、亲人、还有东方等等等等,他们可都不希望你死啊。”语重心长,“再者,你若死了,又对得起你所付出的努力吗?”

神色略有低靡,但只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况且,我们的梦想还没实现。如果我死了,岂不是辜负了她?”

虽说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吧。试试,说不完就成功了呢?

一世界的风花雪月,又有谁能道明?阅清自我,找到生的意义,并为之奋斗即可。

东方会心地点点头,“说得好啊。”

“那当然了,咱可是立志当大作家的人,怎能不出金句呢?”

“好——”

路灯猝然亮起,它们照耀的,又何止是前方的路?

“你说,你明明就是我,思想却截然不同呢?”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顷刻间,风也驻足,人亦沉默,滴落的水花凝结于空,不作声响,四泪寂静无声。空间扭曲了,拧作一团,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可以看见钢琴老师正斜倚在栏杆干上注视着我们,还有父母、象棋老师、东方……一切都围绕着我们,仿佛要聆听我们接下来的言语。

“我本身就是你思想的一部分,只是我藏在过往之中,你却从未敢面对曾经。"他的瞳孔中似有揉碎的光。

所以,该阅清了,该将我的过去,一一阅清了。

耳畔,琴声流淌。又是谁家孩童正在援琴?陶醉间,手竟凌空舞起,拟作弹奏,行云流水,宛若当年。

可惜,手指已僵硬,再回不到从前。

一切都不会回来了。

呼,阅清者十六,过了年可就十七了。

世间似有雨声。额前触及流苏般的水花。伸手接捧,碎裂于掌心,洗去一粒微尘。欣喜之余,我翘首仰望,珠雨倾泻而下,“哗啦哗啦”,声响似清雾般弥漫,将这片天地都包裹其中。枝梢叶角仿佛绣手拂过;楼榭屋檐,宛若琼瑶缀之。一切污秽、埃尘都将于这场如约而至的大雨中被冲刷、洗净,最终流至地狱的杯盏,由恶魔享用,待罪人品之。

一切犹如崭新,阅清过往的我若再与那鲜红色的奥迪擦面而过,是否又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呢?

一笑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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